爱神住在山上。山底四面环海,山腰终年覆雪,山顶上长满会跳舞的花。爱神在花丛中舒展身体。
爱神三千年是女身,三千年是男身,再有三千年爱神化作生灵去人间恋爱。无聊的时候爱神在山上等待人类来访。凡是登得上山顶的人,爱神都可以帮助他解决关于爱情的任何问题。
在爱神向人间播撒爱情后的第一个三千年的结尾,一个年轻人来到了山顶。年轻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风尘仆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但步态沉稳坚定,周身还笼着淡淡的光。
“年轻人,你到我这来是为了什么?”爱神开口先问。
年轻人低着头, 轻轻地说:
“我和我的爱人相识在西方的湖边。
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带着小精灵们在湖边捉迷藏。我面对着湖水发呆。她从身后走进我,猛地推了我一下,像是顽皮的孩子,故意惊扰森林里酣睡的动物。看着不知所措的我,她笑了。笑声像从高处落下的溪水,清脆地四散开来。我转过身的时候,对她说了第一句话——‘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第二次遇到她的时候,是在湖泊精灵和森林精灵的狂欢宴会上。她静静地站在喧闹中,像是湍急的河水中一块陆地上安静的花朵。看着我向她走去时,她伸起了手,食指指向我。我没有想该怎么和她问好,于是我也端正地站着,伸出手,手指指向她,触碰到了她的手指。那一刻,喧嚣四散,世界凝固,长满鲜花的陆地在河中蔓延开来,这时,我和她才明白这是两个灵魂碰撞时的仪式。
后来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从我住的湖泊出发,沿着忧伤之河一直向东,翻过雪山、沼泽和荒漠,就到达了她住的地方——那是忧伤之河的最东端。而我住在忧伤之河的最西端。忧伤之河的河水有七种颜色,颜色们从不缠绕,像锦缎一样整齐地铺开。河水一半向东流,一半向西流。我们会用漂流瓶通信,漂流瓶从我这里出发,绕过雪山,在沼泽里和漩涡跳舞,穿过沙漠,就到了她住的地方。当然,途中有可能卡在了河底的碎石里,可能被寻找孩子的大鱼当作自己的孩子留了下来,或者被淘气的水妖拾起来作为收藏……所以永远也到不了她的住所。而那些到达终点的漂流瓶,会花去三年的时间,我们就和三年前的彼此说话。
从她那里来的漂流瓶有751个了。算上那些走失的瓶子,会有1000个。我们守望着同一条忧伤之河,已经有三千年了。
她是精灵,永生不老。
我是游魂,三千年就会灰飞烟灭。
如果她再也等不到我的漂流瓶,会悲伤而碎的。我希望她不要悲伤。”
爱神,听到了爱情,全身泛起光。 “勇敢的孩子,我尊敬你的爱情。但很可惜,我没有办法赐你永生。”
“这是爱情的问题,请你想想办法好吗?你是爱神。”年轻人不卑不亢地请求。
“好吧”爱神收起光。“年轻人,只要能让你的爱人不悲伤,任何方法你都愿意接受吗?”
“愿意。” 年轻人淡淡地说,依然低着头。
爱神飘然而起,像是慈祥的水母,手中是发光的小亮点。
“年轻人,我给你记忆之蜂。你把它和善良的谎言一起装进漂流瓶,让你的爱人把它放到手腕上。你的爱人被它螫了以后不会疼痛,只会忘记你。和你有关的一切,都会从她的脑海里消失。没有记忆,就没有了悲伤。”
“年轻人,这是你要吗?”爱神,眼神炯炯而哀伤,像是在观看一场没有输赢的赌局。
年轻人这时才抬起了头,目光安静,像蔚蓝的海水。
“生与死的分别,是我和我的爱人不能承受的悲伤。我可以用死亡逃避悲伤,可是爱人却要独自承受这没有回应和支撑的痛苦。她的悲伤,是我唯一不能放下的东西。我要用我最后的一点生命为我的爱人做一件事情,就是让她不要悲伤。
我决定,让她忘掉我。就像孑孓忘掉水塘,像蝴蝶忘掉蛹,像婴儿忘掉子宫,像蚯蚓忘掉另一半身体,像奔向大地的雨滴忘掉天空。”
“对一个爱人的最大救赎,就是让她忘记。”
白色的年轻人,收起记忆之蜂,离开了。
三千年过去了,人类依然对爱神的礼物欲罢不能。人类是婴儿,爱情是玩具。爱情一溜走,婴儿就哭闹。
第二个三千年的最后一天,爱神的山上狂风大作,跳舞的花儿们瑟瑟发抖。爱神端坐,看一条龙从天边飞来,一个愤怒的武士驾驭着龙。武士手握过人的长剑,身披黑色铠甲,浑身燃着赤色的火焰,火焰灼得龙焦躁地嘶喊。
“疯狂的武士,你来我这是寻找爱情吗?”爱神嬉笑地问道。
“我要复仇。”武士的声音像干涸千年的沙漠,从无情的头盔渗透出来。
“呵呵,我只管爱,不管复仇。”爱神摇着透明的触须,散成了美丽的星型。
“我是为我的爱复仇。”
武士呼扇着愤怒的火焰从龙的背上跳了下来,双脚紧紧地踏进地里。发抖的花儿们马上退缩出了一片焦土。
“我爱过一个人,用我的一切去爱那个人。我万人敬畏的荣耀,送给那个人作饰品。我睥睨万物的高傲,是对那个人信仰的献祭。我曾经精致的身体是给那个人每晚的甜点。我的善良给那个人作呵护的羽绒,我的邪恶守卫那个人,随时撕碎任何对那个人的不敬和怠慢。我愿意为了那个人与整个世界对抗。
可是那个人欺骗了我、背叛了我、抛弃了我、玷污了我。那个人用我的荣耀去豢养欲望的宠物,那个人用我的高傲去展示自己征服的快感,我的身体也成了那个人和宠物大餐时的佐料,我的善良被那个人垫在脚底,我的邪恶失去了保护的主人,变成了炙热的盔甲缚在我的身上。当我为了那个人和整个世界对抗的时候,那个人丢下我临阵脱逃。
我像是战场上被将军出卖的士兵,勇敢变成了愚蠢,荣耀变成了耻辱。连敌人都讥笑我的无知和不堪。”
“那么,你想怎么样呢,疯狂的武士。”爱神,捧着欣赏的眼神,看着武士,就像看着一个出自自己双手的艺术品。其实,此时的武士,也确是爱的艺术品。
“从那个人逃走开始,复仇的种子在我的身体里开始生长,我每天只能用仇恨和诅咒喂养它。它每天都在膨胀,挤压我的内脏,让我身体里充满无处发泄的怨恨的力量。”
“我要找到那个人,用我的长剑慢慢地刺入的身体,把身体作为我坐骑的零食,把心脏作为坐骑的项链。用那个人的鲜血来浇灭我身上复仇的火焰。”
武士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肺部的深处蹦出来的。那条龙也开始饥饿的嚎叫。
“疯狂的武士,我掌管的是爱情,不负责找人。”爱神说。
“不!你要帮我达成心愿,这是和爱有关的心愿。”武士打断爱神,武士的火焰直冲四周,开始狂乱地喘气,武士的身体颤动,复仇的种子随时要爆炸。
爱神说:“好吧,孩子。我来满足你的心愿,我给你记忆之蜂,你被它螫了就会忘记那个人,忘记屈辱和仇恨。”
“为什么要忘记,我要的是复仇,不是忘记!”武士继续向爱神怒喊。
“可怜的孩子,你需要的不是复仇,你需要的是解救。解救你自己。你还记得每个无眠的夜晚被仇恨种子噬咬的感觉吗?你还记得上一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吗?你还记得你自己平静安详时的面孔吗?你还有能力去接纳生命里新的美好吗?你活着还有其它目标吗?你一无所有了,因为仇恨占有了你,你需要解救你自己。
你要忘记甜言蜜语和谎言,忘记沉溺,忘记耻辱和复仇,抹去一个玷污过你的人给你的奴隶烙印,从身体里的最深处煨平那个人留给你的痕迹,在你记忆的长河中不要施舍给那个人一滴水珠,让你的生命与那个人不再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从你的回忆里无情地抛弃那个人,让你今后生活里的所有哀伤和欣喜都和过去无关,清除旧的尘埃,为新的生命腾出心里的空间。这,就是对那个人最大的惩罚。
对一个曾经爱的人的最大复仇,就是让自己忘记。”
爱神说话的时候,武士已经开始剧烈摇晃。武士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沉重的盔甲跪倒在了花丛里。
许久过去,武士不再颤抖,从爱神手里缓缓接过记忆之蜂。武士脱下护腕,把那个爱情的小精灵放了上去……
武士轻轻地颤了一下,火焰骤然消失,坚硬的盔甲和长剑发出愤怒的崩裂声,接着像破碎的水晶一样迸散开来……
盔甲的下面,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女孩的面庞干净,身躯纤弱。焦躁的龙已经变成了温顺的大狗,专著地看着女孩。
重生的女孩已经忘记了她为什么要来这里。怀着对爱神莫名的感激,女孩对爱神说了声“谢谢”。声音像穿过沙漠的清泉。
女孩带着忠诚的大狗,走了。
又过去了三千年。与爱情为伴人们为爱情发明了狂欢的仪式,复杂的手续,和掂量爱情的各种精确标准。精通爱情的人们为寻找爱情的人们著书立说,放不下爱情人们不忘把自己的前程、事业都和爱情捆绑,沉溺爱情的人们渴望爱情多多益善,爱情的宣告者们让人们都听见自己对爱情的宣言。爱情忙碌了,喧闹了,遍地都是了,爱情被丈量着,被模仿着……在爱情的名义下,万物恣意生长。
这一天,爱神眺望人间,从远处走来一群人。一个商人被簇拥在中间。接近山顶的时候,商人打发随从们在远处等他,商人独自觐见爱神。
商人小心地踮过花丛,来到爱神脚下。
“尊敬的爱神。爱情是您伟大的作品。爱情让这个世界变得有趣了许多,人们为爱情劳碌,为爱情奔波,满心欢喜。世间所有的人类都对您感激不尽。”
爱神不回应商人。
“尊敬的爱神,我为您带来了世界尽头的女巫眼泪。这眼泪凝成结晶,可以感知对方的情绪,欢喜时,它发红光,厌恶时,它发紫光。有了女巫眼泪,就可以把握所有神祇和人类的喜好,就可以和所有的神祇和人类都成为朋友。”
“您看,当我的随从们闯入了您的花园时,女巫眼泪发紫光,您不高兴了,于是我让随从们在远处等我。当我和您问好时,女巫眼泪暗淡无光,您平静如常。当我把女巫眼泪献给您时,我知道您开心了,因为红色的光芒包围了它。呵呵,您收下它吧。”
“从来都只是我给人类礼物,你是第一个给我礼物的人类。说吧,你有什么事?”
爱神不置可否,收下了女巫的眼泪,用花朵织成的长袖盖住了它。
“尊敬的爱神,我从南边的国度来。那里富庶安乐。富裕是滋养爱情最美的肥料。那里的人们安居乐业,爱情茂盛生长。
我雇了50个随从,用坏了7顶轿子,穿过了6个国家。我花费了巨额的金钱,长途跋涉来到您的领地。这一切都是为了爱情,为了爱情我在所不惜。
我的爱情出了问题。我和我的妻子在一起五年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让人心旌荡漾的甜言蜜语变成了锥子一样没完没了的唠叨钻入我的脑壳,让人感叹时光流走得太快的约会变成了困意丛生的例行公事,那些少女时娇嗔的小任性变成了咄咄逼人的不可理喻。我们不说话了,一说话就是无尽的争吵。这让我头痛,心情烦躁,打理生意时精力不济。”
“你的妻子有什么优点吗?”爱神开始她对爱情的诊断。
“嗯……这……以前好像有的,可是时间一长就消失了,现在的一时想不起来了。”
“缺点呢?”
“她愚蠢,不会帮我打理生意。我去遥远的国度经商的时候,她总是让仆人盯着我的一言一行。我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我庞大的产业,可她更喜欢和女巫们没完没了地去各处的集市购买花粉,用来装点。她只喜欢睡天鹅绒的床,而我习惯全皮的床。我喜欢看侏儒们演喜剧,她总是只看巫师们变魔法。她对我说话总是恶狠狠的,要是能像隔壁城堡卖花粉的年轻女孩那样对我温柔的说话该多好啊。要知道我可以一天在外面都很高兴,可是一回到家,她就让我觉得沉闷和烦躁……”
“你觉得你的妻子会怎么看你?”爱神制止了商人的发泄,继续诊断。
“噢,不会比我对她的看法仁慈”商人不需要幻想。
“商人,我给你遗忘之蜂,让你忘记关于你妻子的一切,你就不会有烦恼了。”爱神开出了药方,手里发光的小家伙跃跃欲试。
“不不不,爱神,请稍等一下。如果我忘记了她,会不会忘记她的父亲,还有她长年累月买的那些花粉,以及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商人迫切地问。
“是的,忘得越干净,烦恼走得越彻底。”
“哦,尊敬的神灵,我不能全部都忘掉。要知道她的父亲是我最大的生意伙伴,我的生意是襁褓中的婴儿,不能承受任何变故和考验。她的那些花粉,都是用我的钱买来的,价值能抵得上5座城堡,我不能忘掉。还有,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我不能忘了她嘴唇的温度,和颈项上的曲线,也不能忘记生意伙伴们看到她在我身旁时羡慕的表情。最重要的是,她的种族是唯一拥有和神祇通商特权的种族,我可不能忘掉我侍奉的神啊……”
“商人,我的记忆之蜂,能让你忘记爱人,或者让你忘记爱情。我可以让你被它噬咬了以后,只忘记爱情,就再也不会受到爱情的烦恼,头脑冷静,耳聪目明。让你可以不受干扰地计算,让你可以全神贯注地经商。而对于你的妻子,你还记得她的容貌,她的家世,她的首饰。这些人间的装点一样都不会少,都在你的记忆里。我给你两只记忆之蜂,一只给你,一只给你的妻子。被它们咬了以后,你们就不受爱情的滋扰,就成为了拥有共同目标的生意伙伴,周密冷静地筹划你们的生活。”
商人面露思考的神情。
没过多久,商人开口:“尊敬的爱神,谢谢你给我的礼物,这就是我想要的。”商人收起记忆之蜂,在随从们的簇拥之下向远处走去。
爱神看看长袖下的女巫眼泪,红光夺目。爱神满怀怜爱地捧起女巫眼泪说:
“对饱受爱情纷扰的众生,最大抚慰就是忘记爱情。”